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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书人的风骨
来源: | 作者:pro24a471 | 发布时间: 2017-05-03 | 733 次浏览 | 分享到:

法住学会成立三十四周年,举行庆典,特设主题:读书人的风骨。

不过,许多人可能怀疑:不止香港,中国还有读书人吗?读书人已死,还说什么风骨?

自从西风东渐,中国整个社会结构已变。过去二千多年:士、农、工、商,“士”居第一。

时移势易,现在当然是商人第一了。商人在背后主导政治,跨国公司垄断全球资源,占据大部分财富,规模大至不能倒,这已是尽人皆知。

在大学里面的“读书人”(学生),只能按社会经济的发展需要来选择科系,把自己拍卖给市场。这算什么读书人?精神浑噩,志气已衰,稍有一点良知与正义的,则向政府问责,批判当道、批评不公、揭露黑暗、揭露腐败。

这就是所谓公共知识分子(Public Intellectuals)。但由于背景复杂,许多人借此宣扬自己,打击权威,哗众取宠,转移视线,结果丑态百出。公知没有公信,使得此一群体亦迅速没落,社会更添混乱。

如今,“知识分子”已非一个严肃的概念,反而令人觉得他们有点滑稽。

这就很悲哀:我们既无读书人,也无知识分子。

关键正在风骨。

 

什么是风骨?

 

       中国人一向强调风骨。什么是风骨?

“风”指精神,一股无形的力量溢出体外,如风之动,气之流;“骨”指形骸,结体之坚,非任何外力所能改变。

两者结合,正是读书人为自己塑造的人格:有内有外、有形有神、有质有力、有信有守,不只做人有原则,而且其风范、言语、举止、进退,均足以感人。

为什么可以到此境界?就是读书所成、修养所成,代表了读书人的某种形象。

例如子夏家贫,破衣蔽体。有人问他:“子何以不仕?”子夏说:“诸侯之骄我者,吾不为臣;大夫之骄我者,吾不复见。”(《荀子·大略篇》)这就是读书人的骨气:自尊、自重,决不枉尺直寻、以顺为正。

孟子指出:“天下有道,以道殉身;天下无道,以身殉道。”(《孟子·尽心上》)遇到危机,即使牺牲,也不可扭曲自己,以顺从权贵。这就是原则,读书人必须坚守。

由此可知,风骨的首要意义,就是坚持原则。这不只是有个性、有才情、有气质、有自己所认同的价值,更重要的是超越自己、放下自己、以自己的生命来契合一个更高的、更具有普遍性的价值——道。

为真理献身,为理想作证,与道同行。能够这样做,你读的书才没有白读。

在这样的标准下,其他价值便微不足道了。也可以说:除了“道”之外,其他的价值统统都是世俗价值。如财富、名声、权位、赏誉、美食、华衣、奇珍异物之拥有……人人称羡的,无一不是世俗价值。

这些东西如斯诱人,你能放下吗?想想就知道极难、极难。

 

风骨在“清”

 

所以什么是风骨?我想第一个字就是:清!

“清”对“浊”而言。“浊”就是浊世,即上文所列举的世俗价值,人人爱恋,人人疯狂。“清”则从“浊”中超拔出来:清白、清静、清高、清雅,数之不尽,可在历史人物上见之,证明并非空言。

清白者如于谦:他少年时所作的《石灰吟》云:

千锤万击出深山,烈火焚烧若等闲。

粉身碎骨浑不怕,要留清白在人间。

由此诗即见于谦之志气与为人,亦预兆了他的一生。

在土木堡之变中,英宗被俘,于谦鉴于前朝徽、钦二帝北俘故事,不计自身安危、他人议论,毅然另立新君以聚人心,力拒也先蒙古大军。

功成之后,英宗复辟,于谦见诛。籍没之日,家无余资,历年所获之赏赐全部封存不用,以示清白,证明他的奋勇担当不是为了名利,只是一片忠诚。闻之者无不下泪。

 

风骨在“静”

 

清静者如王维,隐居辋川,独坐幽篁。他的诗:

空山不见人,但闻人语响。

返景入深林,复照青苔上。

谁能享受这种无人无我、至静至寂的空灵境界?不食人间烟火,纯然观照。

又如周敦颐,筑室于庐山脚下,着《爱莲说》,以喻君子之高洁,又着《太极图说》,以“静”为道德修养之方法,说“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,立人极焉”。盖“静”即无欲,无欲即寡过,以清静自守。由此以进,可以成圣成贤。

周敦颐之“静”与于谦之“清”,都近儒,但从其与山水为邻上说,则近于道。

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,赋《归去来辞》,寄情田园,赏菊饮酒: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心境宁静而恬静,平淡而玄远,更是道家境界。世人喜欢热闹,我宁愿独静。

辛弃疾词:“东风夜放花千树,更吹落,星如雨……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。”王国维认为这是成大事业、大学问者之最高境界。功成身退,复归于静,儒道皆然。

 

风骨在“高”

 

清静者必清高,如严子陵,与刘秀同窗。刘秀当了皇帝,他却隐姓埋名,垂钓于富春江上。刘秀屡征不起,只好任之。

孟子说:“大有为之君,必有所不召之臣。”(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)如此方能显君德,但亦成就了隐者的高名。难怪范仲淹两称之,说子陵之心“出乎日月”,光武之量,“包乎天地”。最后他替子陵作赞:

云山苍苍,江水泱泱,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。

有这样的人物,才有可爱恋之江山,这就是风骨之美,人与山河同寿。

又如管宁,与华歆割席,以道不同不相为谋。华歆慕权势,管宁甘淡泊。华歆后来为官,助纣为虐;管宁则避难辽东,终身不仕。《三国演义》说他“常带白帽,坐卧一楼,足不履地”。虽是传说,但亦反映出中国读书人所向往的高洁的形象。世事既无可为,不如从吾所好。

从思想境界上说,清高就是看不起世俗,不肯同流合污,有傲骨。管宁将之藏之于身,自尊自重,和浊世保持距离,自得其乐,自有天地,所以清高者其人生必雅,如戴白帽、足不履地,令人神往。

 

风骨在“雅”

 

本来“雅”是对“俗”的化解,点石成金。在人生的基础上,增加一点品味、增加一些修养,如开发才华、注意举止、应对得体、态度谦和、交友谨慎等,都有“雅”在其中。

须知风骨不是抽象的概念,而是具体生命的表现。人能独立走自己的路,必有其过人之处。或是品味、或是能力、或是修养、或是技艺,纵有先天气质,也要后天养成。

所以嵇康能操琴、阮籍能长啸、阮咸善琵琶、祢衡善击鼓、魏晋之高门子弟皆善名理,聚会之际,高冠博带,大袖宽袍,目送飞鸿,手挥五弦,为的就是营造一种超尘拔俗的形象。人人都有他的独特,虽居众而不同于众,这就是高雅、清雅、优雅,风骨自然透出。

刘禹锡的《陋室铭》说:

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。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。斯是陋室,惟吾德馨。……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。可以调素琴,阅金经。无丝竹之乱耳,无案牍之劳形……

可见作者之淡泊闲适,高雅自信。虽居陋室,随遇而安,还有一些可以交谈的朋友。但如缺乏知音,则一点傲骨,无处寄托,很郁闷,有时也会一逆而变得清狂,行为怪诞。

 

风骨在“狂”

 

清狂者如阮籍,对自己的喜恶毫不掩饰,但困于时局,许多话又不敢明言。满腔悲愤,化为诗,化为青白眼,化为怪诞之行为。常作穷途之哭。

别人不能理解,他就说:“礼岂为我辈设也?”喝醉酒,就睡到邻家当炉少妇裙下。他是真狂还是佯狂?伤人之余只有自伤。

又如嵇康,恃才傲物,蔑视权贵,得罪小人,竟被处死。临刑前他索琴弹一曲《广陵散》,这是他的生平绝技,一向不肯教人。弹毕,不无遗憾地说:“广陵散于今绝矣!”遂就刑,神色不变。

别人看来,这样的死,很不值得。但既为名士,就不能妥协。所以在这里一定有个更高的价值,为名士所追求。

清白、清静、清高、清雅、清狂……也许还有许多不同的“清”,内容有别,所塑造的人物亦异,但都无例外要显示与俗世之“浊”划分界线。

在常人眼中,也许很难了解。如郑板桥绘画只画竹、兰、石,为甚么呢?因为兰“四时不谢”,竹“百节长青”,石“万古不移”,配合“千秋不变之人”,合为“四美”。人以为怪,其实这才有个性、才有思想、才有品格、才有风采,也才有他自己。出乎其类,拔乎其萃,这不是看不起群众,而是生命成长的必然。

 

风骨在“守”

 

所以,清、静、高、雅、狂之外,更要有所信、有所守、有所行,亦即思想有其深度,有宗有主,才能完成一完整的人格,这才是风骨的极致。

“信”什么?信道、信理、信人间必有一高尚而永恒之价值,虽不能至而终身向往之。一经认定,便永不改变。这也就是《易经》所说的“贞”:贞一、贞定、贞固、贞观。

“贞一”就是专一,“贞定”就是矢志不移,“贞固”就是贯彻始终,“贞观”就是坚持以正道处世。这几个意思,一言以蔽之,就是上有所信,下有所守;上通于天,下立于地;一切行动、一切变化,都有根据,不能随意改变;更不能任性,放纵自己。

上文所谓坚持原则,就是要你体会到生命的庄严,不要为私欲所害,所以首先要学懂拒绝。

我记得先室霍李泓女士在未跟我结婚之前,便在她的日记本的扉页写下:“我是太阳的女儿,拒绝沉沦。”我看了非常感动,觉得她很有志气。人能守住人格的底线,不只是道德意义,更有美感,这就是风骨。

在中国历史上,胜过我妻子的人物很多。可以说,中国文化之所以有光辉,就是因为有人,有这些有理想、有行动、有风骨、有信守的人,前后相继,此仆后起。但今天我们还能到哪里去找寻这些人呢?

没有了,都没有了。马一浮、钱穆之后,都没有了。守不住中国文化,就是因为没有以中国文化来成长自己的人。

许多知识分子只是贩卖知识,装扮自己,并没有什么民族情怀、文化修养,更不要说历史担负了。忘记了读书人的风骨,我为中国的明日忧。

希望通过我们这一次主题活动,能唤起世人的觉醒,重新读书,读进古人的血脉,重树读书人的风骨!

有所不为,才能有所为。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(原刊《法灯》408期,2016年6月13)